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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吃不起到吃得起 抗癌药纳入医保目录意味什么

在广东省人夷易近病院,一名药师正遵循医嘱核抗衡癌药物“格列卫”。新华社发

曩昔,药就在那里,却买不起。后来,药还在那里,却买不到。

昂贵的抗癌药能报销,这让身患绝症的人看到了盼望。可这同时意味着,要为13多亿人基础医疗护航的医保体系将面临寻衅。

医保局很难,病院很难,医生很难,病人也很难。但再难,医保这艘巨轮都必须要往前走。

“谁家还没个病人”,无解之症,有药可医,一粒抗癌药和一粒感冒药,都很紧张。

轨制革新牵上市场之手,效率与公道,关乎生与逝世。

周洋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的新闻推送,“4.4元的话,4太多,中国人感觉难听,再降4分钱,4.36元,行不可?”

2019年11月28日,我国医保轨制建立以来最大年夜一轮医保药品目录调剂会商发布收官。同时,一段出自会商现场的“砍价”视频走红收集。

“把一款治疗2型糖尿病的药物达格列净片的价格从5.62元成功砍到4.36元,比起本来每片16.29元的市场价,会商后药品贬价幅度达到73%。”自从2017年父亲患上非小细胞肺癌,周洋涉猎偏好的改变在APP新闻推送中体现得很显着。

不用再有更多信息,周洋清楚这锱铢必较的4分钱,在医保体系中意味着什么。

生命无价,可很多时刻想救命,价值却极为昂贵。周洋的父亲是价格不菲的抗癌药进入医保目录的受益者,即便如斯,两年多来波折的买药经历,依然数次让这个通俗家庭跌入“治照样不治”的两难田地。

同样两难的还有刚成立一年多的国家医疗保障局。作为“三医”(病院、医保、医药)中的“钱袋子”,握着有限的资金,医保局必须一刻不绝地算账:把相称于通俗感冒药价格数百倍的用度划给一小我吃抗癌药,公道吗?更现实的问题是,医保包袱得起吗?

昂贵的救命药

“命便是钱。”2018年,《我不是药神》上映,主角程勇第一次去到印度的格列宁仿制药厂时说出的这句台词,让不雅众影象深刻。

在此一年多曩昔,现实早让周洋一祖传神体会到这4个字的含义。

2017年2月,周父在湖南老家的一家三甲病院确诊为非小细胞肺癌,当时疾病已处于三期末,没有了手术前提。不幸中的万幸,基因检测找到了周父基因突变所表达的特定蛋白质,这意味着他可以经由过程服用特定靶向药物来进行治疗。

“靶向药物”因《我不是药神》被许多通俗人所知。片子中,只要持续服用格列宁,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患者的身段状况就能显明改良。

周父的主治大年夜夫、有20多年肿瘤治疗履历的医生张文清把靶向药物比作带有目标识别能力的导弹。肿瘤细胞外面有正常细胞没有的特异性蛋白质,靶向药据此来识别癌细胞,“定点杀灭。”

除了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和非小细胞肺癌,部分乳腺癌、直肠癌患者也可以经由过程靶向药来延续生命。

用药前,58岁的周父频繁咳嗽,表情经久发黑,走上几步就喘个不绝。服药不到一个月,他的面目面貌显着白净了,在病院后期能与病友、医生自若地谈天,出院后还时时时去公园溜达。“好了好了,一顿又能吃下一碗饭了。”路上碰到熟人关心,周父都开玩笑回答道。

与神奇的疗效相伴的,是高昂的价格。治疗乳腺癌的靶向药“赫赛汀”在2017年举世十大年夜脱销抗癌药榜单上排名第三,单支用度为2万余元;2017年在海内上市的肺癌靶向药“泰瑞沙9291”每盒价格5万余元,一盒只够吃一个月。

当时,这两种药物在我都城未进入医保,患者需全自费购买。

确诊4个月后,周洋的父亲开始服用“泰瑞沙9291”。2018年前三季度,这款被视为肺癌患者“神药”的靶向药,在中国市场贩卖额达到了18.5亿元。看起来是伟大年夜的金额,但若做一下除法就能知道,4000多个病人9个月就能“吃”掉落这么多钱。

国家癌症中间的数据显示,我国匀称天天有1万人确诊癌症。此中,得当靶向治疗的人是少数,包袱得起靶向治疗用度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天天吃一颗代价1600多元的药片,不到一年光阴,周洋父母40多万元的蓄积耗损殆尽。

周洋在一家大年夜型通信企业做法度榜样员,月收入3万多元。父亲患病前,他刚在北京北五环外买了一套60多平方米的屋子筹备娶亲,每个月还房贷就跨越1万元。

想要救父亲的命,周洋只有卖房一条路。

“消掉”的医保药

除非抗癌药能进医保。

2017年7月,经由过程人社部与制药企业的会商,18种抗肿瘤药物进入医保药品目录乙类范围,此中就包括治疗乳腺癌的“赫赛汀”。但周洋把那些繁杂的西药名字反复看了很多遍,也没有发明“泰瑞沙”。

2018年6月,国家医保局会同人社部、国家卫健委、财政部等启动了目录外抗癌药医保准入专项会商事情。2018年10月,17种抗癌药纳入医保报销目录,与匀称零售价比拟,降幅达56.7%,大年夜部分入口药品会商后的支付标准匀称比周边国家或地区的市场价格低36%。

这一次,“泰瑞沙”名列此中。进入医保后,这款抗癌药价格降至15300元,按照周父的报销标准,每盒自付额仅2500多元。

从5万元到2500元,对周家人来说,无价的生命终于有望“有价”治疗,而且价格还不算贵。

2018岁尾,新一轮抗癌药进医保政策开始落地,周洋四处探询探望哪里能买到便宜的“泰瑞沙”。

在老家那样一其中部地区的三线城市,医生刀切斧砍地奉告周洋“病院没进这个药”。

只能去省会城市长沙的病院。启程前,周洋要先去本地病院找医生开具“药品外购申请表”,然后分手颠末科室主任、病院副院长具名,再到病院中间立案盖章,着末再去市医保局盖章。

然而带着完备的手续到了长沙,买药也并不顺利,多家病院同样表示没进“泰瑞沙”。十分艰苦,周洋才在湖南全省最负盛名的湘雅病院开到了药。可到了2019年上半年,周洋再去,那里的医生也变得支支吾吾,“无意偶尔候有,无意偶尔候就说让我再等等看。”

周洋父切身段里的癌细胞不会等,一旦没有靶向药的抑制,它们很快就会从新猖狂发展。

没进医保前,买不起药;进了医保后,开不到药。早年事尾到去年年中,这是许多抗癌药应用者面临的逆境。

为什么药品明明进了医保,又降了价,却“消掉”了?2018岁尾,癌症病人交流平台“与癌共舞”论坛上,曾推想主要缘故原由有3点:一是病院确凿没进这种药物,二是病院有药费占比稽核,三是病院有医保限额。后两种缘故原由都邑导致病院纵然进了药,也不愿开给病人吃。

所谓药占比,简单来说,便是病人看病的历程中,买药的花费占总花费的比例。2015年,国家卫计委出台的《关于城市公立病院综合革新试点的指示意见》明确提出,力图在2017年将试点城市公立病院药占比(不含中药饮片)总体降到30%阁下。

稽核药占比的初衷是为了矫正我国医疗机构经久以来“以药养医”的场所场面,以减轻患者的用药包袱,同时节约有限的医保经费。可一刀切的30%的稽核标准却让很多医生陷入两难之中。

郑州大年夜学隶属第一病院乳腺外科医生吕鹏威曾在微博上记录这样一件工作:又收了一个外院断药、来我院打“赫赛汀”的患者。看着冰箱里几十盒“赫赛汀”,想想我的药占比,头就大年夜。用吧,药占比已经超了规定的一倍;不用吧,可病人确凿必要啊!

虽然比拟进入医保目录前已大年夜幅贬价,但抗癌药的价格与其它临床药物比拟依然超过跨过不少,自然就更轻易导致药占比超标。

“很多医生放工后,都要在办公室谋略当天的药占比。”先后就职于中日友好病院和地坛病院的孙玲解释说,药占比便是一道算术题,当医生无法节制治疗总用度这个分母大年夜小时,最好的法子便是减小药品用度这个分子。终极导致病院不乐意进高价医保药,医生也不乐意开高价医保药。

“可根据病情不合,有的科室用药多,有的科室用药贵,还有的科室用药又少价格又便宜,这都不是靠医生主不雅意愿能改变的。”多位医生在吸收记者采访时坦率表示,当药占比超标导致全部科室屡屡被罚奖金时,先治病照样先算账就成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一家药企的车间里,事情职员在分拣药品。记者杨登峰摄

四方博弈,没有“药神”

周父“不想活了”。

等到周洋发明时,他不仅偷偷停了药,还从新抽起了患病之初就戒掉落的喷鼻烟。随之而来的是病情快速恶化,周父开始整夜咳嗽,难以忍受的骨痛让他变得急躁易怒。

“药太贵,怎么说他都不肯再吃药了,他怕延误了儿子的下半生。”一边因此断交要领“求逝世”的丈夫,一边是每天熬夜挣加班费的儿子,夹在中心的周母除了抹眼泪,想不出任何法子。

周洋不断念。继承在各个病院辗转买药的历程中,他又听熟了一个词汇,叫“医保控费”。

所谓“医保控费”着实是指当前医疗保险实施的“总额预支”轨制——医保部门每年按照必然规则向病院分配医保报销的额度,一旦额度用完,超支部分就由病院支付。

“总额预支”轨制的本意是为了勉励病院节制资源、削减医疗用度的分歧理增长。但在实际履行中,尤其是到了岁尾,医保额度靠近或已经超标时,“不敢”收病人是部分公立病院常见的征象。在一些省会城市的省级病院,每到年尾,住院部的医生见到病人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而是问“你是市医保照样省医保?”不合的谜底抉择了医生不合的诊疗要领。

以北京市一名城镇退休职工为例,假如是门诊治疗,一年最高报销额度为两万元;假如收治住院,一年最高可累计报销医药费30万元。“这可能导致的征象是,到了岁尾,高龄慢性病患者就分外不受病院‘迎接’。”孙玲表示。

北京大年夜学肿瘤病院消化道肿瘤内科主任医师张晓东曾在社交媒体中表态否决靶向药进入医保,“这会给医保造成更大年夜的压力,也会使患者更用不上药。”

作为全天下覆盖人数最多的医疗保障体系,中国医保的支出确凿不停在增长,并且跨越了收入增长的速率。

2018年,我国共有13.45亿人参加基础医疗保险。整年基础医保基金总收入2.14万亿元,比上年增长19.3%;总支出1.78万亿元,比上年增长23.6%。

据《柳叶刀》杂志2016年一项实证钻研显示,在中国,肺癌、胃癌等六种常见癌症人均年治疗用度约为6.8万元,但昔时中国居夷易近民均年可布置收入仅为2.4万元。

在保费提额有限、老龄化趋势严酷的背景下,把价格不菲的抗癌药纳入医保目录,医保基金包袱得起吗?

张文清算了一笔账,今朝湖南省城乡居夷易近基础医疗保险的参保费是每人每年220元,财政会将这一用度补助至520元。“泰瑞沙”进入医保目录后,在湖南省,医保基金一年大年夜约必要为一名服用该药物的患者支付10万元。便是说,一位靶向治疗患者要花掉落200位参保人的医保费总额。

但国家医保局多次明确,基础医疗保险公道普惠保障人夷易近群众的基础医疗需求。抗癌药,算“基础”吗?

有人提出,据国家医保局供给的数字,2019年一季度,全国靶向药报销金额为10.58亿元。以2018年医保基金总支出1.78万亿元来算,靶向药支出只会占到整年支出的0.24%。很难说,靶向治疗的癌症患者“挤占”了其他非肿瘤患者的医保资本。

可这一不雅点轻忽的事实是,2018年第四时度,抗癌药才开始成规模地进入医保目录。以患癌人数增长速率来看,未来抗癌药报销金额会呈滚雪球的态势增长。假如“泰瑞沙”真的像感冒药一样遍及,医保基金的支出可想而知。

只管有明文规定,病院不得以医保额度用完为由拒收病人,在大年夜部分病院的文件中也从不提“医保控费”这4个字,但事实上每到岁尾,少收病人、削减医疗办事等都是一些病院不得已的做法。

一次次跑病院后,周洋听到了许多医生的“大年夜实话”:想从医保道路买“泰瑞沙”,没有;自费买,有。“抗癌药太贵了,挤占了很多多少额度和指标。”望见医生在医保额度、药占比等指标间挣扎,周洋发明自己居然都能站在对方的态度去思虑和原谅。

在医疗基金总额弗成能大年夜幅增添的条件下,本应寻求共赢的医保、病院、医生、患者四方,仿佛坐在了一桌麻将前。

谁都知道,搓麻将弗成能四方都赢。

在山东,医疗自愿办事职员正为村子夷易近义诊。记者杨登峰摄

效率之上,才有公道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病院的病房,看起来和通俗综合性病院的住院病房没有太多差别。有人天天输液,不过输液袋里装的是化疗药物。有人刚做完手术不久,正在等待病理检测结果。还有人除了要准时服用靶向药,言谈举止基础与康健人没有两样。

“我确诊时便是肺癌末期,而且还没有适用的靶向药。”一位已带癌生计近3年的患者每隔一段光阴就要住院化疗,和很多多少病友都很认识。他说,大年夜家日常平凡也像通俗人一样”侃大年夜山“开玩笑,但假如有病友去世的消息传来,病房里就会缄默沉静好一阵。

“生了这种病,大年夜家都知道,没有哪种药是万能的,医学更不是万能的。可人吧,总得有点念想。”

癌症患者的念想很简单:多吃一天药,多活一天。

有的省市已经想出了法子。自2018年起,陆续有省市发布,对国家会商的药品推行零丁治理,不纳入当地医疗机构药占比稽核。

2018年11月,国家医保局联合人社部、国家卫健委宣布《关于做好17种国家医保会商抗癌药履行落实事情的看护》,要求各地“不得以用度总控、‘药占比’和医疗机构基础用药目录等为由影响会商药品的供应与合理用药需求。”

2019年6月,国家医疗保障局医药办事治理司司长熊先军在政策吹风会上再次回应抗癌药进医保却买不到的环境时表示,虽然有地区间不平衡的状况,但总体上,就昔时的数据来看,抗癌药供应已对照顺畅。

这一说法在周洋那里获得了印证。自2019年5月起,他又能持续经由过程医保道路给父亲买到“泰瑞沙”了。

但这还不是2018年3月成立的国家医疗保障局的终纵目标。在这个“超级医保局”里,集中了城镇职工与城镇居夷易近基础医疗保险、新型屯子子相助医疗、药品和医疗办事价格治理、药品和耗材招标采购等职责。

这意味着,切分医保基金这块蛋糕,不再仅有节制药占比或医保限额这些单一的手段。

在去年11月停止的医保药品目录调剂会商中,150个药品终极有97个会商成功,价格匀称降幅跨越了60%,此中有70个是新增药品。

除了赓续进入目录的抗癌药,常见药品也正以更大年夜数量和更低价格被医疗保障局集中采购。2019年,“4+7”城市药品带量采购正式从试点推广至全国。25个“4+7”试点药品扩围采购成功,匀称降幅25%。今年1月17日,新一轮33种药品的带量采购即将开标,此中不仅有抗肿瘤和罕有病药物,也有高血压、糖尿病等重大年夜慢性病用药。

和节约需要支出同样紧张的,是杜绝违法支出。2019年,医保基金监管提出建立“飞行反省”事情轨制,并经由过程智能监控等手段,实现医疗用度100%初审。同时,探索建立定点医药机构、医保医师和参保职员“黑名单”轨制,推动将骗保行径纳入国乡信用治理体系。

……

所有的步伐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只管即便前进医保基金的应用效率,以此实现三方共赢的场所场面:病院不尴尬,“小药”不涨价,抗癌药吃得起。

按照风险分担的大年夜数轨则筹资建立的中国医疗保障体系,席卷了13多亿人的命运,不仅关系他们的现在,还有未来。在这个系统里,每一个微小的荡漾都邑无限扩散,影响到许多蓝本镇定的水池。

周洋暂时不用再琢磨要不要卖房,他的父亲又能去公园溜达,和熟人热络地打着呼唤,“好了好了,每顿又能吃下一整碗饭了。”(记者罗娟)(应采访工具要求,本文周洋及部分医生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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